午后阳光漫过汕尾老巷里一间朴素的文创工作室，木屑簌簌飘落，落在颜伦东布满老茧的手掌。刻刀游走于木料之间配资行业内容，一艘艘微缩古渔船轮廓慢慢浮现。这些不过数十厘米的木船模型，复刻的是曾经驰骋南海的汕尾渔船，也封存着汕尾这座千年渔港的辉煌历史。从父辈手中接过斧凿，少年学徒成长为一代造船匠人，年近花甲的颜伦东亲历了汕尾木船制造业的鼎盛落幕，又以船模为载体，把快要被淡忘的渔家记忆重新找回来。今年，汕尾传统造船技术入选汕尾市第四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这份代代相传的手艺，终于在新时代寻到新的航向。
造船世家见证渔港盛世
颜家与大海的缘分，从上世纪三十年代开启。颜伦东家族世代以造船为业，祖父颜昌来从海丰陶河迁至汕尾，创办了“来合船厂”，成为当地知名的造船师傅。大海是汕尾人的命脉，木船则是渔民搏击风浪最忠实的伙伴。孙中山在《建国方略》中，将汕尾港列为广东四大渔港之一，并冠以“小香港”之美誉。彼时，渔业乃一方百姓生计所系，民间素传“一条鱼养八口人”之说。渔港之内，桅樯如林，舟楫往还，昼夜不息，造船之业也随之蔚然兴起。
十五岁那年，初中毕业的颜伦东追随父亲的脚步，一头扎进造船行当。造船是苦行当，没有捷径，刨木、放样、下料、拼接、灰缝，每一道工序都要千锤百炼。往往一天要站立十几个小时，长年累月，手脚劳损、风湿、木工带来的磕碰伤痕，成了老匠人的印记。父亲颜经才手艺精湛，一生收下一百多名徒弟，对弟子要求近乎严苛，一句“起步从师教，巧变在人心”，成为颜伦东恪守一生的信条。“手艺要从师傅手里学来，但不能墨守成规，要懂得观察思考、灵活变通，学海无涯，永远不能骄傲自满。”颜伦东说。
学艺五年，十九岁的颜伦东迎来人生独立造出的第一条船。那是一艘宽两米、长十米的运海鲜小船，两个人通力协作，耗费二十多天才完工。每一艘船，都凝聚着手艺人实打实的汗水。鼎盛时期，汕尾出海的木船当中，超七成都有颜家匠人的参与。1993年，是颜伦东造船生涯的高光时刻。船厂开工，订单纷至沓来，一年接到三十多条船的建造任务，从年头忙到年尾，只有春节休息几天。那时候的汕尾渔港喧嚣热闹，一艘艘崭新木船从滩涂驶向大海。三十年前，他领头打造过一艘三十多米长的大鲨艇，整船可以承重6吨，是当时难度较高的作业渔船，专门奔赴深海钓捕鳗鱼、带鱼。
匠心守护渔民平安出海
造船讲究安全第一，分毫马虎都可能让出海渔民身陷险境，匠人手中的每一次斧凿，都连着海上千家万户的平安。颜伦东回忆，当年造船匠和渔民亲如一家。渔船出海归来，渔民总会带上新鲜海鲜送给造船师傅。新船下水，渔民会热情邀请匠人参加庆典，期盼新船一帆风顺。每当亲手打造的船只扬帆驶向茫茫大海，颜伦东内心满是激动。那是属于木船时代的温情，渔港之上，造船人与捕鱼人，靠着同一片大海紧紧相连。
彼时汕尾海洋渔业蓬勃兴盛，三帆虾船、大网翘、掇鸟船、七帆拖等各式木船各司其职。七帆拖，又被叫作和平鸽，是汕尾独有的大型深海拖网帆船，七根桅杆高高竖起，远航海外，外国人一眼便能认出这是来自汕尾的船；掇鸟船小巧灵便，供半农半海的沿海夫妻出海捕捞蟹虾；姑仔船既是钓石斑鱼的作业船，也是水上渔民漂泊海上的家。大小舟楫穿梭近海远海，撑起汕尾滨海的烟火人间。
把海洋记忆装进方寸之间
时代浪潮奔涌向前，材料革新悄然改写渔港的面貌。2000年之后，玻璃钢钢铁船逐渐普及，速度更快、维护成本更低的现代船只，迅速取代耗费大量木料、工期漫长的传统木船。木船订单断崖式减少，2003年，颜伦东完成人生最后一艘实船，一艘轮渡船。此后，再也没有新的木船建造订单。红火热闹的船厂归于沉寂，几代人赖以谋生的手艺，忽然失去用武之地。巨大的心理落差扑面而来。为维持生计，颜伦东只能转而制作木头家具，可心中始终放不下造船技艺。他心里清楚，如果就此放下斧凿，祖辈传承百年的造船技艺，就会随着木船的消失一同湮没在时光里。
2009年，一个契机到来，有人找到他，询问能否制作传统渔船模型。就这样，颜伦东把建造大船的全部本事，浓缩到方寸案头，开启船模复刻之路。造真船，考验的是扛住风浪的坚固；做船模，考验的却是毫厘之间的功力。一艘真实木船建造往往耗时大半年，一艘船模也要耗费两个月。船体缩小之后，差一厘米，神韵便全然不在。没有成套留存的古籍图纸，三十多种旧时汕尾渔船样貌，全部存储在颜伦东的脑海之中。他靠着一辈子造船积累的记忆，一遍遍勾勒草图，反复比对求证。不少白发苍苍的老渔民专程赶来工作室，静静伫立，久久端详船模，在一件件微缩舟楫之上，回望自己乘风破浪的青春岁月。这些船模，早已不是简单工艺品，是一代代汕尾渔民共同的海洋记忆。时至今日，他已经复刻完成二十多种传统渔船，余下十多种，仍是他不曾停下的目标。
老手艺觅得新航向
从劈波斩浪的实体大船，到静立案头的船模，改变的是船只大小，不变的是匠人对海洋的敬畏。颜伦东坚持沿用传统手工工具，在他看来，木头自有肌理，手工刨削，才能读懂木头的“语言”。制作船模，常常要借助放大镜，长时间伏案，眼睛酸涩流泪已是常态。这些年，他带着自己的船模作品，先后亮相“5·18”国际博物馆日广东主会场、海峡两岸民俗文体汇总汇演暨关公忠义文化交流大会巡游、深圳国际文博会等各大平台，让汕尾古老的海洋造船技艺，走出渔港，走到更多人的眼前。
今日汕尾的渔港，早已不复当年木船林立的景象。玻璃钢、钢制渔轮遍布港湾，机械化作业大幅提升捕捞效率，渔业生产模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迁，但大海赋予汕尾人敢闯敢拼的精神内核，从未改变。颜伦东十分敬佩老一辈渔民搏击风浪的劲头，也坦然接纳时代带来的改变。传统木船退出生产一线，却化作文化载体重获新生。儿子颜小宝作为第五代船匠加入传承队伍，一边钻研传统工艺，一边尝试用短视频记录造船日常，老船木被开发成特色文创家具，工作室成为研学基地，一批批年轻人走进来，打量这些古老船只，倾听海洋往事。
“起步从师教，巧变在人心。”父亲留下的这句教诲，跨越岁月依旧回响。一门手艺，不能死守旧时光，要懂得顺应时代寻找出路。如今愿意沉下心完整学习全套造船手艺的年轻人依旧稀少，但研学学生、年轻研究者络绎不绝，有人用3D技术和传统船模开展对比研究，多元的方式，都在延续这份火种。
海风依旧吹拂汕尾的海岸，旧木船渐渐远去，但关于大海的记忆，被一凿一斧留存下来。颜伦东手中的每一艘船模，都是一页可以捧在手心的海洋史书。木船虽远，沧海如歌，老匠人以寸木为舟，守住汕尾的海洋根脉，让千帆竞渡的渔业往事，得以在新时代扬帆远航。
文字/摄影：南方+记者 陈欣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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